刘墨林叔本华: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10-文学家

刘墨林叔本华: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10-文学家

刘墨林谁要是按上述方式而使自己浸沉于对自然的直观中,把自己都遗忘到了这种地步,以至他已仅仅只是作为纯粹认识着的主体而存在,那么,他也就会由此直接体会到〔他〕作为这样的主体,
乃是世界及一切客观的实际存在的条件,从而也是这一切一切的支柱,因为这种客观的实际存在已表明它自己是有赖于他的实际存在的了。所以他是把大自然摄入他自身之内了,从而他觉得大自然不过只是他的本质的偶然属性而已。
在这种意义之下拜伦说:
“难道群山,波涛,和诸天
不是我的一部分,不是我
心灵的一部分,
正如我是它们的一部分吗?”
然则,谁要是感到了这一点,他又怎么会在和常住的自然对照时把自己当作绝对无常的呢?
笼罩着他的反而应该是那么一种意识,也就是对于《吠陀》中的《邬波尼煞昙》所说的话的意识,那儿说:“一切天生之物总起来就是我,在我之外任何其他东西都是不存在的。”(邬布涅迦Ⅰ.122)[6][6]第二卷第三十章是补充这里的。
§ 35
为了对世界的本质获得一个更深刻的理解,人们就不可避免地必需学会把作为自在之物的意志和它的恰如其分的客体性区分开来,然后是把这客体性逐级较明显较完整地出现于其上的不同级别,也即是那些理念自身,和〔显现于〕根据律各形态中的理念的现象,和个体人有限的认识方式区别开来。
这样,人们就会同意柏拉图只承认理念有真正的存在〔的做法〕,与此相反,对于在空间和时间中的事物,对于个体认为真实的世界,则只承认它们有一种假象的,梦境般的存在。
这样,人们就会理解同此一个理念如何又把自己显示于那么多现象之中,对于认识着的个体又如何只是片段地,一个方面跟着一个方面,展出它的本质。
这样,人们就会把理念和它的现象按以落入个体的考察的方式方法区别开来,而认前者为本质的,后者为非本质的。以举例的方式,我们将在最细微的和最巨大的〔事物〕中来考察这一点。——
在浮云飘荡的时候,云所构成的那些形相对于云来说并不是本质的,而是无所谓的;但是作为有弹性的蒸气,为风的冲力所推动〔时而〕紧缩一团,〔时而〕飘散、舒展、碎裂,这却是它的本性,是把自己客体化于云中的各种力的本质,是理念。
云每次所构成的形相,那只是对个体的观察者的〔事〕。——对于在〔巨〕石之间滚滚流去的溪水来说,它让我们看到的那些漩涡、波浪、泡沫等等是无所谓的,非本质的。
至于水的随引力而就下,作为无弹性的、易于流动的、无定形的、透明的液体,这却是它的本质;这些如果是直观地被认识了的,那就是理念了。只对于我们,当我们是作为个体而在认识着的时候,才有那些漩涡、波浪、泡沫。——
窗户玻璃上的薄冰按结晶的规律而形成结晶体,这些规律显示着出现在这里的自然力的本质,表出了理型;但是冰在结晶时形成的树木花草则不是本质的,只是对我们而有的。——
在浮云、溪水、结晶体中显现的〔已〕是那意志最微弱的尾声了,它若出现于植物中那就要完满些,在动物又更完满一些,最完满是在人类。但是只有意志的客体化所有那些级别的本质上的东西才构成理念;与此相反,理念的开展——
因为理念在根据律的诸形态中已被分散为多种的和多方面的现象——对于理念却是非本质的东西,这只在个体的认识方式以内,并且只是对这个体才有其实在性的。
那么,这种情况对于那一理念的开展——意志最完满的客体性的那一理念——也必然是一样的;所以人类的历史,事态的层出不穷,时代的变迁,在不同国度,不同世纪中人类生活的复杂形式,
这一切一切都仅仅是理念的显现的偶然形式,都不属于理念自身——在理念自身中只有意志的恰如其分的客体性——,而只属于现象——现象〔才〕进入个体的认识——;
对于理念,这些都是陌生的、非本质的、无所谓的,犹如〔苍狗的〕形相之于浮云——是浮云构成那些形相——,漩涡泡沫的形相之于溪水,树木花卉之于窗户上的薄冰一样。
谁要是掌握好了这一点,并且懂得将意志从理念,将理念从它的现象区分开来,那么,世界大事对于这人来说,就只因为这些事是符号,可以从而看出人的理念,然后才有意义;而不是这些事自在的和自为的本身有什么意义。
他也就不会和别人一样,相信时间真的产生了什么新的和重要的东西;相信根本有什么绝对实在的东西是通过时间或在时间中获得具体存在的;
或甚至于相信时间自身作为一个完整的东西是有始终,有计划,有发展的,并且也许要以扶助活到三十岁的最近这个世代达到最高的完善(按他们的概念)为最后目标。
因此,这人就不会和荷马一样,设立整个的奥林卜〔斯山〕,充满神祇的导演那些时间中的世事;同样他也不会和奥希安[7]一样,把云中形象当作具体事物;[7]Ossian,公元前三世纪凯尔特族人传奇英雄。
因为上面已说过,〔世事和白云苍狗〕两者就其中显现着的理念来说,都是同样的意味。在人类生活纷纭复杂的结构中,在世事无休止的变迁中,他也会只把理念当作常住的和本质的看待。
生命意志就在这理念中有着它最完美的客体性,而理念又把它的各个不同方面表现于人类的那些特性,那些情欲、错误和特长,表现于自私、仇恨、爱、恐惧、勇敢、轻率、迟钝、狡猾、伶俐、天才等等;
而这一切一切又汇合并凝聚成千百种形态(个体)而不停地演出大大小小的世界史;并且在演出中,推动这一切的是什么,是胡桃或是王冠,就理念自在的本身说是毫不相干的。
最后这人〔还〕发现在人世正和在戈箕[8]的杂剧中一样,在所有那些剧本中总是那些相同的人物,并且那些人物的企图和命运也总是相同的;尽管每一剧本各有其主题和剧情,但剧情的精神总是那么一个;[8]Gozzi,GrafCarlo(1720—1806),意大利喜剧作家。
(同时),这一剧本的人物也一点儿不知道另一剧本中的情节,虽然他们自己是那一剧本中的人物。因此,尽管在有了上演前此各剧的经验之后,〔登场人物〕班达龙并没变得敏捷些或者慷慨些,达塔格利亚也没变得谨严老实些,布瑞格娜没有变得胆壮些,而哥隆宾涅也没有变得规矩些。
假如有那么一天,容许我们在可能性的王国里,在一切原因和后果的连锁上看得一清二楚,假如地藏王菩萨现身而在一幅图画中为我们指出那些卓越的人物,世界的照明者和英雄们,在他们尚未发挥作用之前,就有偶然事故把他们毁灭了;
然后又指出那些重大的事变,本可改变世界历史并且导致高度文化和开明的时代,但是最盲目的契机,最微小的偶然,在这些事变发生之初就把这些事变扼杀了;最后〔还〕指出大人物雄伟的精力,但是由于错误或为情欲所诱惑,
或由于不得已而被迫,他们把这种精力无益地消耗在无价值无结果的事物上了,甚至是儿戏地浪费了。如果我们看到了这一切,我们也许会战栗而为损失了的旷代珍宝惋惜叫屈。但是那地藏王菩萨会要微笑着说:
“个体人物和他们的精力所从流出的源泉是取之不竭的,是和时间空间一样无穷无尽的,因为人物和他们的精力,正同一切现象的这〔两种〕形式一样,也只是一些现象,是意志的‘可见性’。那无尽的源泉是以有限的尺度量不尽的。
因此,对于任何一个在发生时便被窒息了的变故或事业又卷土重来,这无减于昔的无穷无尽〔的源泉〕总还是敞开着大门〔提供无穷的机会〕的。在这现象的世界里,既不可能有什么真正的损失,也不可能有什么真正的收益。
唯有意志是存在的,只有它,〔这〕自在之物;只有它,这一切现象的源泉。它的自我认识和随此而有的,起决定作用的自我肯定或自我否定,那才是它本身唯一的大事。”——[9][9]不阅读下一篇,最后这一句是无法理解的。
§ 36
历史是追踪大事的那根线索前进的。
如果历史是按动机律来引申这些大事的,那么,在这范围之内历史是实践性的。而动机律却是在意志被“认识”照明了的时候决定着显现的意志的。
在意志的客体性较低的级别上,意志在没有“认识”而起作用的时候,自然科学是作为事因学来考察意志现象变化的法则的,是作为形态学来考察现象上不变的东西的。
形态学借助于概念把一般的概括起来以便从而引申出特殊来,这就使它的几乎无尽的课题简易化了。最后数学则考察那些赤裸裸的形式,在这些形式中,对于作为个体的主体的认识,理念显现为分裂的杂多;所以也就是考察时间和空间。
因此这一切以科学为共同名称的〔学术〕都在根据律的各形态中遵循这个定律前进,而它们的课题始终是现象,是现象的规律与联系和由此发生的关系。——然则在考察那不在一切关系中,不依赖一切关系的,
这世界唯一真正本质的东西,世界各现象的真正内蕴,考察那不在变化之中因而在任何时候都以同等真实性而被认识的东西,一句话在考察理念,考察自在之物的,也就是意志的直接而恰如其分的客体性时,又是哪一种知识或认识方式呢?
这就是艺术,就是天才的任务。艺术复制着由纯粹观审而掌握的永恒理念,复制着世界一切现象中本质的和常住的东西;而各按用以复制的材料〔是什么〕,可以是造型艺术,是文艺或音乐。
艺术的唯一源泉就是对理念的认识,它唯一的目标就是传达这一认识。——当科学追随着四类形态的根据和后果〔两者〕无休止,变动不尽的洪流而前进的时候,在每次达到目的之后,总得又往前奔而永无一个最后的目标,也不可能获得完全的满足,好比人们〔向前〕疾走以期达到云天和地平线相接的那一点似的。
与此相反的是艺术,艺术在任何地方都到了〔它的〕目的地。这是因为艺术已把它观审的对象从世界历程的洪流中拔出来了,这对象孤立在它面前了。
而这一个别的东西,在那洪流中本只是微不足道的一涓滴,在艺术上却是总体的一个代表,是空间时间中无穷“多”的一个对等物。因此艺术就在这儿停下来了,守着这个个别的东西,艺术使时间的齿轮停顿了。
就艺术来说,那些关系也消失了。只有本质的东西,理念,是艺术的对象。——因此,我们可以把艺术直称为独立于根据律之外观察事物的方式,恰和遵循根据律的考察〔方式〕相对称;后者乃是经验和科学的道路。
后一种考察方式可以比作一根无尽的,与地面平行的横线,而前一种可以比作在任意一点切断这根横线的垂直线。遵循根据律的是理性的考察方式,是在实际生活和科学中唯一有效而有益的考察方式;
而撇开这定律的内容不管,则是天才的考察方式,那是在艺术上唯一有效而有益的考察方式。前者是亚里士多德的考察方式,后者总起来说,是柏拉图的考察方式。
前者好比大风暴,无来由,无目的向前推进而摇撼着,吹弯了一切,把一切带走;后者好比宁静的阳光,穿透风暴行经的道路而完全不为所动。前者好比瀑布中无数的,有力的搅动着的水点,永远在变换着〔地位〕,一瞬也不停留;
后者好比宁静地照耀于这汹涌澎湃之中的长虹。——只有通过上述的,完全浸沉于对象的纯粹观审才能掌握理念,而天才的本质就在于进行这种观审的卓越能力。
这种观审既要求完全忘记自己的本人和本人的关系,那么,天才的性能就不是别的而是最完美的客观性,也就是精神的客观方向,和主观的,指向本人亦即指向意志的方向相反。
准此,天才的性能就是立于纯粹直观地位的本领,在直观中遗忘自己,而使原来服务于意志的认识现在摆脱这种劳役,即是说完全不在自己的兴趣,意欲和目的上着眼,从而一时完全撤销了自己的人格,以便〔在撤销人格后〕剩了为认识着的纯粹主体,明亮的世界眼。
并且这不是几瞬间的事,而是看需要以决定应持续多久,应有多少思考以便把掌握了的东西通过深思熟虑的艺术来复制,以便把“现象中徜恍不定的东西拴牢在永恒的思想中”。
〔这就是天才的性能。〕——这好像是如果在个体中要出现天才,就必须赋予这个体以定量的认识能力,远远超过于为个别意志服务所需要的定量;这取得自由的超额部分现在就成为不带意志的主体,成为〔反映〕世界本质的一面透明的镜子了。——
从这里可以解释〔何以〕在天才的个人,他的兴奋情绪竟至于使他心境不宁,原来〔眼前的〕现在罕有满足他们的可能,〔这又是〕因为现在不能填满他们的意识。
就是这一点常使他们作无休止的追求,不停地寻找更新的,更有观察价值的对象;又使他们为了寻求和自己同道的,生来和他们一致的,可以通情意的人物而几乎永不得满足。
与此同时,凡夫俗子是由眼前现在完全充满而得到了满足的,完全浸沉于这现在中;并且他们到处都有和他们相类似的人物,在日常生活中他们也有着天才不可得而有的那种特殊舒服劲儿。——
人们曾认为想象力是天才性能的基本构成部分,有时甚至把想象力和天才的性能等同起来。前一种看法是对的,后一种是不对的。
既然天才作为天才,他的对象就是永恒的理念,是这世界及其一切现象恒存的,基本的形式,而认识理念却又必然是直观的而不是抽象的;那么,如果不是想象力把他的地平线远远扩充到他个人经验的现实之外,
而使他能够从实际进入他觉知的少数东西构成一切其余的〔事物〕,从而能够使几乎是一切可能的生活情景一一出现于他面前的话,则天才的认识就会局限于那些实际出现于他本人之前的一些客体的理念了,而且这种认识还要依赖把这些客体带给他的一系列情况。
并且那些实际的客体几乎经常只是在这些客体中把自己表出的理念的很有缺陷的标本,所以天才需要想象力以便在事物中并不是看到大自然实际上已构成的东西,而是看到大自然努力要形成,却由于前一篇所讲述的它那些形式之间的相互斗争而未能竟其功的东西。
我们在后面考察雕刻的时候,将再回头来谈这一点。因此想象力既在质的方面又在量的方面把天才的眼界扩充到实际呈现于天才本人之前的诸客体之上,之外。以此之故,特殊强烈的想象力就是天才的伴侣,天才的条件。
但并不是想象力反过来又产生天才性能,事实上每每甚至是极无天才的人也能有很多的想象。这是因为人们能够用两种相反的方式观察一个实际的客体,一种是那纯客观的,天才地掌握该客体的理念;
一种是一般通俗地,仅仅只在该客体按根据律和其他客体,和本人意志〔所发生〕的关系中进行观察。与此相同,人们也能够用这两种方式去直观一个想象的事物:用第一种方式观察,这想象之物就是认识理念的一种手段,而表达这理念的就是艺术;
用第二种方式观察,想象的事物是用以盖造空中楼阁的。这些空中楼阁是和人的私欲,本人的意趣相投的,有一时使人迷恋和心旷神怡的作用;〔不过〕这时人们从这样联系在一起的想象之物所认识到的经常只是它们的一些关系而已。
从事这种玩意儿的人就是幻想家。他很容易把他那些用以独个儿自愉的形象混入现实而因此成为在现实〔生活〕中不能胜任的〔人〕。他可能会把他幻想中的情节写下来,这就产生了各种类型的庸俗小说。
在读者梦想自己居于小说中主人翁的地位而觉得故事很“有趣”时,这些小说也能使那些和作者类似的人物乃至广大群众得到消遣。
这种普通人,大自然的产物,每天出生数以千计的这种普通人,如上所说,至少是断不可能持续地进行一种在任何意义之下都完全不计利害的观察——那就是真正的静观——;
他只是在这样一种范围内,即是说这些事物对他的意志总有着某种关系,哪怕只是一种很间接的关系才能把他们的注意力贯注到事物上。就这一方面说,所要求的既然永远只是对于关系的认识,而事物的抽象概念又已足够应用,在大多数场合甚至用处更大;所以普通人就不在纯粹直观中流连了。
不把他的视线持久地注集于一个对象了;而只是迅速地在呈现于他之前的一切事物中寻找概念,以便把该事物置于概念之下,好像懒怠动弹的人要找一把椅子似的,〔如果找到了,那么〕他对这事物也不再感兴趣了。
因此,他会对于一切事物,对于艺术品,对于美的自然景物,以及生活的每一幕中本来随处都有意味的情景,都走马看花似的浏览一下匆促了事。他可不流连忘返。
他只找生活上的门路,最多也不过是找一些有朝一日可能成为他生活的门路的东西,也就是找最广义的地形记录。对于生活本身是怎么回事的观察,他是不花什么时间的。
天才则相反,在他一生的一部分时间里,他的认识能力,由于占有优势,已摆脱了对他自己意志的服务,他就要流连于对生活本身的观察,就要努力掌握每一事物的理念而不是要掌握每一事物对其他事物的关系了。
于此,他经常忽略了对自己生活道路的考察,在大多数场合,他走这条〔生活的〕道路是够笨的。一个人的认识能力,在普通人是照亮他生活道路的提灯;在天才人物,却是普照世界的太阳。
这两种如此不同的透视生活的方式随即甚至还可在这两种人的相貌上看得出来。一个人,如果天才在他的腔子里生活并起作用,那么这个人的眼神就很容易把天才标志出来,因为这种眼神既活泼同时又坚定,明明带有静观,观审的特征。
这是我们可以从罕有的几个天才,大自然在无数千万人中不时产出一二的天才,他们的头部画像中看得到的。与此相反,其他人们的眼神,纵令不像在多数场合那么迟钝或深于世故而寡情,仍很容易在这种眼神中看到观审〔态度〕的真正反面,看到“窥探”〔的态度〕。
准此,则人相上有所谓“天才的表现”就在于能够在相上看出认识对欲求有一种断然的优势,从而在相上表出一种对欲求没有任何关系的认识,即纯粹认识。
与此相反,在一般的相中,突出的照例是欲求的表现,人们并且看到认识总是由于欲求的推动才进入活动的,所以〔“认识”的活动〕仅仅只是对动机而发的。
既然天才〔意味〕的认识或对理念的认识是那不遵循根据律的认识,相反,遵循根据律的都是在生活上给人带来精明和审慎,也是把科学建立起来的认识;那么,天才人物就免不了一些缺点,随这些缺点而来的是把后面这一种认识方式忽略了。
不过就我要阐明的这一点说,〔我们〕还要注意这一限度,即是说我所讲的只是指天才人物真正浸沉于天才〔意味〕的认识方式时而言,并且只以此为限;但这绝不是说天才的一生中每一瞬都在这种情况中;
因为摆脱意志而掌握理念所要求的高度紧张虽是自发的,却必然又要松弛,并且在每次张紧之后都有长时间的间歇。在这些间歇中,无论是从优点方面说或是从缺点方面说,天才和普通人大体上都是相同的。
因此,人们自来就把天才所起的作用看作灵感;是的,正如天才这个名字所标志的,自来就是看作不同于个体自身的,超人的一种东西的作用,而这种超人的东西只是周期地占有个体而已。
天才人物不愿把注意力集中在根据律的内容上,这首先表现在存在根据方面为对于数学的厌恶;〔因为〕数学的考察是研究现象的最普遍的形式,研究时间和空间的,而时间空间本身又不过是根据律的〔两〕形态而已;
因此数学的考察和撇开一切关系而只追求现象的内蕴,追求在现象中表出的理念的那种考察完全相反。除此以外,用逻辑方法来处理数学〔问题〕也是和天才相左的,
因为这种方法不仅将真正的体会遮断,不能使人获得满足,而且只是赤裸裸地按认识根据律而表出一些推论连锁;因而在所有一切精神力中主要的是要求记忆力,以便经常在心目中保有前面所有的,人们要以之为根据的那些命题。
经验也证明了艺术上的伟大天才对于数学并没有什么本领。从来没有一个人在这两种领域内是同样杰出的。阿尔菲厄瑞[10]说他自己竟乃至于连欧几里得的第四定理也从未能理解。[10]Alfieri,GrafVittorio(1749—1803),意大利古典派戏剧家。
歌德为了缺乏数学知识,已被那些反对他的色彩学说的无知之徒指责得够了;其实这里的问题并不在乎按假设的数据进行推算和测量,而是在于悟性对原因和结果的直接认识,〔所以〕那种指责完全是文不对题的,不恰当的。
反对他的人们全然缺乏判断力〔的事实〕,由于这一点正和由于他们像米达斯王的胡说一样已暴露无遗了。至于在今天,在歌德的色彩学说问世已半世纪之后,牛顿的空谈甚至在德国还是无阻碍地盘踞着那些〔教授们的〕讲座,
人们还一本正经地继续讲什么七种同质的光及其不同的折射度;——这,总有一天会要算作一般人性的,特别是德国人性的心灵特征之一。由于上面这同一个理由,还可说明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那就是反过来说,杰出的数学家对于艺术美〔也〕没有什么感受〔力〕。
这一点在一个有名的故事中表现得特别率真,故事说一位法国数学家在读完拉辛的《伊菲琴尼》之后,耸着两肩问道:“可是这证明了什么呢?”——并且进一步说,既然准确地掌握那些依据因果律和动机律的关系实际就是〔生活中的〕精明,而天才的认识又不是对这些关系而发的;
那么,一个聪明人,就他是精明人来说,当他正是精明的时候,就不是天才;而一个天才的人,就他是天才来说,当他是天才的时候,就不精明。——
最后,直观的认识和理性的认识或抽象的认识根本是相对立的,在前者范围内的始终是理念,而后者却是认识根据律所指导的。
大家知道,人们也很难发现伟大的天才和突出的凡事求合理的性格配在一起,事实却相反,天才人物每每要屈服于剧烈的感受和不合理的情欲之下。
然而这种情况的原因倒并不是理性微弱,而一面是由于构成天才人物的整个意志现象有着不同寻常的特殊精力,要从各种意志活动的剧烈性中表现出来;一面是通过感官和悟性的直观认识对于抽象认识的优势,因而有断然注意直观事物的倾向,
而直观事物对天才的个人们〔所产生的〕那种极为强烈的印象又大大地掩盖了黯淡无光的概念,以至指导行为的已不再是概念而是那印象,〔天才的〕行为也就正是由此而成为非理性的了。
因此,眼前印象对于天才们是极强有力的,〔常〕挟天才冲决〔藩篱〕,不假思索而陷于激动,情欲〔的深渊〕。因此,由于他们的认识已部分地摆脱了对意志的服务,他们也会,根本就会在谈话中不那么注意谈话的对方,而只是特别注意他们所谈的事,生动地浮现于他们眼前的事。
因此,就他们自己的利害说,他们的判断或叙述也就会过于客观,一些最好不说出来,含默反更为聪明的事,他们也不知含默都会要说出来了,如此等等。最后,他们还因此喜欢自言自语,并且根本也常表现一些真有点近于疯癫的弱点。
天才的性能和疯癫有着相互为邻的一条边界,甚至相互交错;这是屡经指出过的,人们甚至于把诗意盎然的兴致称为一种疯癫:荷雷兹[11]称之为“可爱的疯癫”,(《颂诗》Ⅲ.4.)维兰特在《奥伯隆》的开场白中称之为“可亲的疯癫”。[11]Horaz(公元前65—8),罗马诗人。
根据辛乃加的引文(《论心神的宁静》15,16),说亚里士多德亲自说过:“没有一个伟大的天才不是带有几分疯癫的。”在前述洞喻那神话里,柏拉图是这样谈到这一点的(《共和国》7),他说:
“在洞外的那些人既看到真正的阳光和真正存在的事物(即理念)之后,由于他们的眼睛已不惯于黑暗,再到洞里时就看不见什么了,看那下面的阴影也再辨不清楚了,因此在他们无所措手足的时候,就会被别人讪笑;而这些讪笑他们的人却从未走出过洞窟,也从未离开过那些阴影。”
柏拉图还在《费陀罗斯》(第317页)中直接了当地说:“没有某种一定的疯癫,就成不了诗人;”还说(第327页):“任何人在无常的事物中看到永恒的理念,他看起来就像是疯癫了的。”
齐撤罗也引证说:“德谟克利特否认没有狂气不能是伟大诗人〔的说法〕,〔然而〕柏拉图却是这样说的。”(《神性论》Ⅰ.37)最后薄朴[12]也说:“大智与疯癫,诚如亲与邻;隔墙如纸薄,莫将畛域分。”[12]Pope(1688—1744),英国古典派诗人。
就这一点说,歌德的〔剧本〕《托尔括多·达索》特别有意义。他在这剧本中不仅使我们看到天才的痛苦,天才的本质的殉道精神,并且使我们看到天才常在走向疯癫的过渡中。
最后,天才和疯癫直接邻近的事实可由天才人物如卢梭、拜仑、阿尔菲厄瑞的传记得到证明;也可从另外一些人平生的轶事得到证明。还有一部分证明,我得从另一方面来谈谈:
在经常参观疯人院时,我曾发现过个别的患者具有不可忽视的特殊禀赋,在他们的疯癫中可以明显地看到他们的天才,不过疯癫在这里总是占有绝对的上风而已。
这种情况不能〔完全〕归之于偶然,因为一方面疯人的数字是比较很小的,而另一方面,一个有天才的人物又是一个罕有的,比通常任何估计都要少得多的现象,是作为最突出的例外而出现于自然界的现象。
要相信这一点,人们只有数一下真正伟大的天才,数一下整个文明的欧洲在从古到今的全部时间内所产生的天才,并且只能计入那些把具有永久价值的作品贡献于人类的天才;——
那么,我说,把这些屈指可数的天才和经常住在欧洲,每三十年更换一代的二亿五千万人比一下罢!是的,我也不妨提一下我曾认识有些人,他们虽不怎么了不得,但确实有些精神上的优越性,而这种优越性同时就带有些轻微的疯狂性。
这样看起来,好像是人的智力每一超出通常的限度,作为一种反常现象就已有疯癫的倾向了。夹在这里,我想尽可能简短地说出我自己关于天才和疯癫之间所以有那种亲近关系,纯粹从智力方面看是什么原因的看法,
因为这种讨论多少有助于说明天才性能的真正本质,这本质也即是唯一能创造真艺术品的那种精神属性。可是这又必然要求〔我们〕简单地谈一下疯癫本身[13]〔的问题〕。[13]第二卷第三十一章是补充这里的。
据我所知,关于疯癫的本质〔问题〕至今还不曾有过明晰和完备的见解,对于疯人所以真正不同于常人至今还不曾有过一种正确和明白的概念。——
〔我们〕既不能说疯人没有理性,也不能说他们没有悟性,因为他们〔也〕说话,也能听懂话;他们的推论每每也很正确。一般说来,他们也能正确地对待眼前的事物,能理解因果的关系。
幻象,和热昏中的谵妄一样,并不是疯癫的一般症候;谵妄只扰乱直觉,疯狂则扰乱思想。在大多数场合,疯人在直接认识眼前事物时根本不犯什么错误,他们的胡言乱语总是和不在眼前的和过去的事物有关的,只是因此才乱说这些事物和眼前事物的联系。
因此,我觉得他们的病症特别和记忆有关;但这并不是说他们完全没有记忆,因为很多疯人都能背诵许多东西,有时还能认识久别之后的人,而是说他们的记忆的线索中断了,这条线索继续不断的联系被取消了,始终如一地联贯着去回忆过去已不可能了。
过去的个别场面和个别的眼前〔情况〕一样,可以正确地看到,但回忆往事就有漏洞了,疯人就拿一些虚构的幻想去填补漏洞。这些虚构的东西或者总是老一套。
成为一种定型的妄念,那么这就是偏执狂,优郁症;或是每次是另一套,是临时忽起的妄念,那就叫做痴愚,是“心里不亮”。因此,在疯人初进疯人院时,要问明他过去的生活经历是很困难的。
在他的记忆中,越问下去总是越把真的假的混淆不清了。即令〔他〕正确地认识了当前的现在,随即又要由于扯到一种幻想出来的过去而与当前现在发生虚构的关系,而把“现在”也弄糊涂了。
因此他们把自己和别人也同他虚构的过去人物等同起来,有些相识的熟人也完全认不出来了。这样,当他们对眼前的个别事物有着正确的认识时,〔却把这些和不在眼前之物的关系搞错了,〕心里都是些这样错误的关系。
疯癫如果到了严重的程度,就会产生完全失去记忆的现象;因此这个疯人就再不能对任何不在眼前的或过去的事物加以考虑了,他完全只是被决定于当前一时的高兴,联系着他在自己头脑中用以填充过去的幻想。
所以接近这样一个疯子,如果人们不经常使他看到〔对方的〕优势,那就没有一秒钟能够保证不受到他的袭击或杀害。——疯人的认识和动物的认识在有一点上是共同的,即是说两者都是局限于眼前的;
而使两者有区别的是:动物对于过去所以是根本无所知,过去虽以习惯为媒介而在动物身上发生作用,例如狗能在多年之后还认识从前的旧主人,那就叫做从主人的面貌重获那习惯了的印象;但是对于自从主人别后的岁月,它却没有什么回忆。
疯人则相反,在他的理性中总还带有抽象中的过去,不过,这是一种虚假的过去,只对他而存在,这种情况可以是经常的,也可以仅仅只是当前一时的。虚假的过去的这种影响又妨碍他使用正确地认识了的“现在”,而这反而是动物能够使用的。
至于剧烈的精神痛苦,可怕的意外事变所以每每引起疯癫,我的解释是这样的:每一种这样的痛苦作为真实的经过说总是局限于眼前的,所以只是暂时的,那么这痛苦总还不是过分沉重的。
只有长期持久的痛楚才会成为过分巨大的痛苦。但是这样的痛苦又只是一个思想,因而是记忆中的〔东西〕。
那么,如果有这样一种苦恼,有这样一种痛苦的认识或回忆竟是如此折磨人,以至简直不能忍受而个体就会要受不住了,这时被威胁到如此地步的自然〔本能〕就要求助于疯癫作为救命的最后手段了。
痛苦如此之深的精神好像是扯断了记忆的线索似的,它拿幻想填充漏洞,这样,它就从它自己力所不能胜的精神痛苦逃向疯癫了,——好比人们把烧伤了的手脚锯掉而换上木制的手脚一样。——
作为例证我们可以看看发狂的阿亚克斯、李尔王和奥菲利亚;因为真正天才笔下的人物可以和真人实物有同等的真实性;在这里人们也只能援引这些众所周知的人物为例证。此外,常有的实际经验也一贯证实同样的情况。
从痛苦的这种方式过渡到疯癫还有一种近乎类似的情况可以与之比拟,那就是我们所有的人,常在一种引起痛苦的回忆突然袭击我们的时候,我们不禁机械地要喊叫一声或做一个什么动作来驱逐这一回忆,把自己引向别的方向,强制自己想些别的事情。——
我们在上面既已看到疯人能正确地认识个别眼前事物,也能认识某些过去的个别事物,可是错认了〔其间的〕联系和关系,因而发生错误和胡言乱语;那么,这正就是疯人和天才人物之间的接触点。
这是因为有天才的个体也抛弃了对事物关系——遵循根据律的关系——的认识,以便在事物中单是寻求,看到它们的理念,以便掌握理念在直观中呈现出来的那真正本质。
就这本质说,一个东西就能代表它整个这一类的东西,所以,歌德也说“一个情况是这样,千百个情况也是这样”。——天才人物也是在这一点上把事物联系的认识置之不顾的。
他静观中的个别对象或是过分生动地被他把握了的“现在”反而显得那么特别鲜明,以致这个“现在”所属的连锁上的其他环节都因此退入黑暗而失色了;这就恰好产生一些现象,和疯癫现象有着早已被〔人〕认识了的近似性。
凡是在个别现成事物中只是不完美的,和由于各种规定限制而被削弱了的东西,天才的观察方式却把它提升为那些事物的理念,成为完美的东西。因此他在到处都〔只〕看到极端,他的行动也正以此而陷入极端。
他不知道如何才是适当的分寸,他缺少清醒〔的头脑〕,结果就是刚才所说的。他完完全全认识理念,但他不是这样认识个体的。
因此,如人们已指出的,一个诗人能够深刻而彻底地认识人,但他对于那些〔具体的〕人却认识不够;他是容易受骗的,在狡猾的人们手里他是〔被人作弄的〕玩具。[14][14]第二卷第三十二章是补充这里的。
§ 37
根据我们的论述,虽然要说天才所以为天才是在于有这么一种本领:他能够独立于根据律之外,从而不是认识那些只在关系中而有其存在的个别事物,而是认识这些事物的理念;
能够在这些理念的对面成为这些理念〔在主体方面〕的对应物,亦即不再是个体的人而是“认识”的纯粹主体;然而这种本领,〔就一般人说〕在程度上虽然要低一些并且也是人各不同的,却必然地也是一切人们所共有的;
否则一般人就会不能欣赏艺术作品,犹如他们不能创造艺术作品一样;并且根本就不能对优美的和壮美的事物有什么感受的能力,甚至优美和壮美这些名词就不能对他们有什么意义了。
因此,如果不能说有些人是根本不可能从美感获得任何愉快的,我们就必须承认在事物中认识其理念的能力,因而也正就是暂时撇开自己本人的能力,是一切人所共有的。
天才所以超出于一切人之上的只在这种认识方式的更高程度上和持续的长久上,这就使天才得以在认识时保有一种冷静的观照能力,这种观照能力是天才把他如此认识了的东西又在一个别出心裁的作品中复制出来所不可少的。
这一复制就是艺术品。通过艺术品,天才把他所把握的理念传达于人。这时理念是不变的,仍是同一理念,所以美感的愉悦,不管它是由艺术品引起的,或是直接由于观审自然和生活而引起的,本质上是同一愉快。
艺术品仅仅只是使这种愉悦所以可能的认识较为容易的一个手段罢了。我们所以能够从艺术品比直接从自然和现实更容易看到理念,那是由于艺术家只认识理念而不再认识现实,
他在自己的作品中也仅仅只复制了理念,把理念从现实中剥出来,排除了一切起干扰作用的偶然性。艺术家让我们通过他的眼睛来看世界。至于艺术家有这种眼睛,他认识到事物的本质的东西,
在一切关系之外的东西,这是天才的禀赋,是先天的;但是他还能够把这种天赋借给我们一用,把他的眼睛套在我们〔头上〕,这却是后天获得的,是艺术中的技巧方面。
因此,我在前文既已在最粗浅的轮廓中托出了美感认识方式的内在本质,那么我就要同时讨论现在接下去的关于自然中和艺术中的优美壮美两者更详尽的哲学考察,而不再〔在自然和艺术之间〕划分界线了。
我们将首先考察一下,当优美或是壮美使一个人感动时,在他内心里发生了什么变化。至于这个人是直接从自然,是从生活,或是间接借助于艺术而获得这种感动,却不构成本质上的区别,而只是一个表面上的区别。
§ 38
我们在美感的观察方式中发现了两种不可分的成分:〔一种是〕把对象不当作个别事物而是当作柏拉图的理念的认识,亦即当作事物全类的常住形式的认识;然后是把认识着主体不当作个体而是当作认识的纯粹而无意志的主体之自意识。
这两个成分经常合在一起出现的条件就是摆脱系于根据律的那认识方式,后者和这里的认识方式相反的,是为意志和科学服务唯一适用的认识方式。——我们将看到由于审美而引起的愉悦也是从这两种成分中产生的;并且以审美的对象为转移,时而多半是从这一成分,时而大半是从那一成分产生的。
一切欲求皆出于需要,所以也就是出于缺乏,所以也就是出于痛苦。这一欲求一经满足也就完了;可是一面有一个愿望得到满足,另一面至少就有十个不得满足。再说,欲望是经久不息的,需求可以至于无穷。
而〔所得〕满足却是时间很短的,分量也扣得很紧。何况这种最后的满足本身甚至也是假的,事实上这个满足了的愿望立即又让位于一个新的愿望;前者是一个已认识到了的错误,后者还是一个没认识到的错误。
在欲求已经获得的对象中,没有一个能够提供持久的,不再衰退的满足,而是这种获得的对象永远只是像丢给乞丐的施舍一样,今天维系了乞丐的生命以便在明天〔又〕延长他的痛苦。——
因为这个缘故,所以说如果我们的意识还是为我们的意志所充满;如果我们还是听从愿望的摆布,加上愿望中不断的期待和恐惧;如果我们还是欲求的主体;那么,我们就永远得不到持久的幸福,也得不到安宁。
至于我们或是追逐,或是逃避,或是害怕灾祸,或是争取享乐,这在本质上只是一回事。不管在哪种形态之中,为不断提出要求的意志这样操心虑危,将无时不充满着激动着意识;然而没有安宁也就绝不可能有真正的怡情悦性。
这样,欲求的主体就好比是永远躺在伊克希翁[15]的风火轮上,好比永远是以妲娜伊德[16]的穿底桶在汲水,好比是水深齐肩而永远喝不到一滴的坦达努斯[17]。[15]此二人皆希腊神话人物。[16]此二人皆希腊神话人物。[17]此人为希腊神话人物。
但在外来因素或内在情调突然把我们从欲求的无尽之流中托出来,在认识甩掉了为意志服务的枷锁时,在注意力不再集中于欲求的动机,而是离开事物对意志的关系而把握事物时,
所以也即是不关利害,没有主观性,纯粹客观地观察事物,只就它们是赤裸裸的表象而不是就它们是动机来看而完全委心于它们时;那么,在欲求的那第一条道路上永远寻求而又永远不可得的安宁就会在转眼之间自动的光临而我们也就得到十足的怡悦了。
这就是没有痛苦的心境,厄壁鸠鲁誉之为最高的善,为神的心境,原来我们在这样的瞬间已摆脱了可耻的意志之驱使,我们为得免于欲求强加于我们的劳役而庆祝假日,这时伊克希翁的风火轮停止转动了。
可是这就正是我在上面描写过的那种心境,是认识理念所要求的状况,是纯粹的观审,是在直观中浸沉,是在客体中自失,是一切个体性的忘怀,是遵循根据律的和只把握关系的那种认识方式之取消;
而这时直观中的个别事物已上升为其族类的理念,有认识作用的个体人已上升为不带意志的“认识”的纯粹主体,双方是同时并举而不可分的,于是这两者〔分别〕作为理念和纯粹主体就不再在时间之流和一切其他关系之中了。
这样,人们或是从狱室中,或是从王宫中观看日落,就没有什么区别了。
内在的情调,认识对欲求的优势,都能够在任何环境之下唤起这种心境。那些杰出的荷兰人给我们指出了这一点。他们把这样的纯客观的直观集注于最不显耀的一些对象上而在静物写生中为他们的客观性和精神的恬静立下了永久的纪念碑。
审美的观众看到这种纪念碑,是不能无动于衷的,因为它把艺术家那种宁静的、沉默的、脱去意志的胸襟活现于观审者之前;而为了如此客观地观审如此不重要的事物,为了如此聚精会神地观察而又把这直观如此深思熟虑地加以复制,这种胸襟是不可少的。
并且在这画面也挑动他〔这个观赏者〕对那种心境发生同感时,他的感动也往往由于将这种心境和他自己不宁静的,为剧烈欲求所模糊了的心情对比而更加加强了。
在同一精神中,风景画家,特别是路以思大尔[18],画了些极不重要的自然景物,且由于这样作反而得以更令人欣慰地造成同样的效果。[18]Ruisdal(1628—1682),荷兰风景画家。
艺术胸襟的内在力量完全单独地固已能有如许成就,但是这种纯粹客观的情调还可以由于惬意的对象,由于自然美歆动人去鉴赏,向人蜂涌而来的丰富多彩而从外面得到资助,而更轻而易举。
自然的丰富多彩,在它每次一下子就展开于我们眼前时,为时虽只在几瞬间,然而几乎总是成功地使我们摆脱了主观性,摆脱了为意志服务的奴役而转入纯粹认识的状况。
所以一个为情欲或是为贫困和忧虑所折磨的人,只要放怀一览大自然,也会这样突然地重新获得力量,又鼓舞起来而挺直了脊梁;这时情欲的狂澜,愿望和恐惧的迫促,〔由于〕欲求〔而产生〕的一切痛苦都立即在一种奇妙的方式之下平息下去了。
原来我们在那一瞬间已摆脱了欲求而委心于纯粹无意志的认识,我们就好像进入了另一世界,在那儿,〔日常〕推动我们的意志因而强烈地震撼我们的东西都不存在了。认识这样获得自由,正和睡眠与梦一样。
能完全把我们从上述一切解放出来,幸与不幸都消逝了。我们已不再是那个体的人,而只是认识的纯粹主体,个体的人已被遗忘了。
我们只是作为那一世界眼而存在,一切有认识作用的生物〔固然〕都有此眼,但是唯有在人这只眼才能够完全从意志的驱使中解放出来。
由于这一解放,个性的一切区别就完全消失了,以致这只观审的眼属于一个有权势的国王也好,属于一个被折磨的乞丐也好,都不相干而是同一回事了。这因为幸福和痛苦都不会在我们越过那条界线时一同被带到这边来。
一个我们可以在其中完全摆脱一切痛苦的领域经常近在咫尺,但是谁有这份力量能够长期地留在这领域之上呢?只要这纯粹被观赏的对象对于我们的意志,对于我们在人的任何一种关系再又进入我们的意识,这魔术就完了。
我们又回到了根据律所支配的认识,我们就不再认识理念,而是认识个别事物,认识连锁上的一个环节,——我们也是属于这个连锁的——,我们又委身于自己的痛苦了。——
大多数人,由于他的完全缺乏客观性,也就是缺乏天才,几乎总是站在这一立足点上的。因此他们不喜欢独自和大自然在一起,他们需要有人陪伴,至少也要一本书。
这是因为他们的认识经常是为意志服务的,所以他们在对象上也只寻求这对象对于他们的意志有什么关系;在所有一切没有这种关系的场合,在他们的内心里,好像通奏低音似的,就会发出一种不断的,无可奈何的声音:“这对于我毫无用处。”
因此,在他们看来,在寂寞中即令是面对最优美的环境,这种环境也有一种荒凉的、黯淡的、陌生的、敌对的意味。
在过去和遥远〔的情景〕之上铺上一层这么美妙的幻景,使之在很有美化作用的光线之下而出现于我们之前的〔东西〕,最后也是这不带意志的观赏的怡悦。
这是由于一种自慰的幻觉〔而成的〕,因为在我们使久已过去了的,在遥远地方经历了的日子重现于我们之前的时候,我们的想象力所召回的仅仅只是〔当时的〕客体,而不是意志的主体。
这意志的主体在当时怀着不可消灭的痛苦,正和今天一样;可是这些痛苦已被遗忘了,因为自那时以来这些痛苦又早已让位于别的痛苦了。
于是,如果我们自己能做得到,把我们自己不带意志地委心于客观的观赏,那么,回忆中的客观观赏就会和眼前的观赏一样起同样的作用。
所以还有这么一种现象:尤其是在任何一种困难使我们的忧惧超乎寻常的时候,突然回忆到过去和遥远的情景,就好像是一个失去的乐园又在我们面前飘过似的。
想象力所召回的仅仅是那客观的东西,不是个体主观的东西,因此我们就以为那客观的东西在过去那时,也是纯粹地,不曾为它对于意志的任何关系所模糊而出现于我们之前,犹如它现在在我们想象中显出的形象一样;
而事实上却是在当时,那些客体的东西和我们意志有关,为我们带来痛苦,正无异于今日。
我们能够通过眼前的对象,如同通过遥远的对象一样,使我们摆脱一切痛苦,只要我们上升到这些对象的纯客观的观审,并由此而能够产生幻觉,以为眼前只有那些对象而没有我们自己了。
于是我们在摆脱了那作孽的自我之后,就会作为认识的纯粹主体而和那些对象完全合一;而如同我们的困难对于那些客体对象不相干一样,在这样的瞬间,对于我们自己也是不相干的了。
这样,剩下来的就仅仅只是作为表象的世界了,作为意志的世界已消失〔无余〕了。
由于所有这些考察,我希望已弄清楚了在审美的快感上,这种快感的主观条件占有什么样的和多大的成分;而所谓主观条件也就是认识从意志的奴役之下解放出来,忘记作为个体人的自我和意识也上升为纯粹的,不带意志的,超乎时间的,在一切相对关系之外的认识之主体。
和审美的观赏这一主观方面,作为不可少的对应物而同时出现的是观赏的客观方面,亦即对于柏拉图的理念的直观的把握。不过在我们更详尽地考察这一点之前,在就这一点来考察艺术的成就之前,更适合的是还要在审美感的快感的主观方面多停留一会儿,
以便通过讨论那依赖于主观方面,由于这主观方面的一种制约而产生的壮美印象来完成这主观方面的考察。在此之后,我们对于审美的快感的探讨将由于从客观方面来考察而获得全部的完整性。
但是首先有下面这一点〔应该〕还是属于上文的。光明是事物中最可喜爱的东西:光明已成为一切美好事物和多福的象征了。在一切宗教中它都是标志着永恒的福善,而黑暗则标志着沉沦。
峨马磁德住在纯洁的光明中,阿瑞曼住在永久的黑夜中[19]。[19]古波斯宗教,经教王Zordaster改革成为一神教,峨马磁德成为最高无上之神。
在但丁的天堂里看起来有些像伦敦的佛克斯霍尔水晶宫,因为那儿的圣灵也现为一些光点,这些光点又聚合成规则的形象。没有光明会直接使我们忧愁,光明的回复又使我们愉快。
各种色彩直接引起生动的喜悦,如果色彩是透明的,这种喜悦便达到了最高度。这一切都仅仅是由于光是完美的直观认识方式的对应物和条件,而这也是唯一绝不直接激动意志的认识方式。
原来视觉不同于其他官能的感受,自身根本不可能直接地或通过视觉的官能效果而在器官上具有适不适的感觉,即是说和意志没有什么直接联系;而只有在悟性中产生的直观才能有这种联系,那么这种联系也就是客体对意志的关系。
听觉已经就不同了:声音能够直接引起痛感,并且也可以直接是官能上的快感,而并不涉及谐音或乐调。触觉,作为和全身的感触相同的东西,那就更加要服从意志所受的这一直接影响了;不过也还有一种无痛的和无快感的触觉罢了。
至于嗅觉则经常是适的或不适的,味觉更然。所以最后这两种也是和意志最有勾搭的感官,从而也是最低级的,康德称之为主观的感官。
光既是最纯粹、最完美的直观认识方式之客观的可能性,因此对于光的喜悦,在事实上就只是对于这种客观的可能性的喜悦;并且作为这样的喜悦就可以从纯粹的,
由一切欲求解放出来的,摆脱了欲求的认识是最可喜的〔这事实〕引申而得,而作为这样的东西就已经在审美的快感中占有很大的地位了。——〔我们〕从对于光的这一看法又可以推论我们何以认为事物在水中的反映有那种难以相信的高度的美。
物体之间这种最轻易,最快速,最精微的相互作用方式,就是我们在更大程度上最完美的、最纯粹的知觉也要归功于它,归功于这种借光线的反射〔而发生的〕作用;——
在这里这种作用完全清楚地、一览无余地、完善地,在原因与后果中,并且是充其量的摆在我们眼前的;因此,我们在这上面有美感的喜悦,而这种喜悦的根子主要地完全是在审美的快感的主观根据中,并且也〔就〕是对于纯粹认识及其途径的喜悦。[20][20]第二卷第三十三章是补充这里的。(未完待续)

作者:admin 2019年03月17日